我儿子上杭十中后，回来说的第一个名字就是“潘懿”。潘懿比他大不了多少，却是他的语文老师。他说：“潘懿很嚣张哎！”

　　哦？我与先生对视一眼，心里不是没有担心。

　　儿子上高中，16岁。这个年龄阶段，眼光犀利得可怕，又盲目得可怜，因此特别希望他遇上一个好点的语文老师。其他功课的老师不是不重要，但个人认为语文老师最要紧。数学是秩序、物理化学是常识、历史是事实、法律是权利义务……这些都是硬生生的生存条件，只有语文，有感情、有智慧、有韵味、有飞扬、有安慰，人生的丰富全在里头。语文不只用来为高考挣分数，更重要的是它能润养人的一生。

　　可是，现在的教育模式下，一个高中语文老师，他能说的、不能说的都规定在那里。高考有标准答案，在急切奔向这个标准答案的过程中，语言的美感消失了，思想锋芒被忽视了，情感的细腻、宽宥、伤感被删除了，文字与心灵之间的通道一个个被关闭。这种情况下，语文是很容易让学生厌烦的。

　　好在，渐渐看到儿子没有生厌。

　　潘懿的语文课，嚣张是底色。宝贵的45分钟，并不按规矩填鸭式地灌输知识，他穷聊。一个细节，可以引出无数条线。一个人物，可以万千感慨。对经典，一改语文老师应有的膜拜心理而将反思反问一个个抛下讲台。甚至政治的纠纷、股票的涨落、时尚的路径都是话题。某天发现课时落下太多，嘿，正襟危坐一节课就上他四篇课文吧。

　　可以想像我儿子和他那些同学们对着潘懿是怎样的表情。一愣一愣，恍然大悟；迷茫痛苦，两眼放光……很多时候，这些表情延续至家里。一直相信，有过这些表情的孩子，不会成为贴着高考标签的某一批次产品，他们内心体会过开阖纵横皆成风景，认知过美善丑恶俱为人性，是有灵性的人。

　　潘懿的语文课作业很少。儿子是有名的作业应付分子，语文作业却认真得让我们惊讶。深秋，他的“少数派阅读报告”完成了。拿来一看——《发现一个不一样的王莽》，好气势！一路设问一路打开关节，满篇是辩说的节节新鲜，自信得几乎是长安少年无远图了。深夜，我一觉醒来见他还坐在电脑前，原来要轮到他课前演讲了，他要做满意的演示文稿。更有甚者，儿子不时要我帮忙下载电影，因为潘懿的语文课放电影。电影五花八门，放多少算多少。没看完的那部分悬念，只能回来自己解决。

　　我问儿子，这些报告呀演讲呀电影呀，潘懿要不要作出评价，告诉你们好在哪里应该怎样理解。儿子回答很干脆：从不。从不给分数，从不给对错，从不引导以后该怎么做。

　　虽然潘懿班里的语文成绩一直不错，但仍然有人反感这种语文课。学校与家长，受升学率的驱使，恨不得每秒钟都在给孩子们灌输知识点，哪能容许闲谈？潘懿虽不至于“一路行遍天下，无人识得，尽皆起谤。”但确实有些“谤”声一路随行。对此，他也是困惑的吧？其实认真想一想，照本宣科是容易的，“唯通寒暑，神意不接”，将职业与自己的情感划分得一清二楚。那种教学是冷漠的，公事公办的。师生之间，像一纸法律文书，权利义务清清楚楚，其他的？没有其他。

　　终于在一次家长会上见到潘懿。如果你事先不知道他的职业，你会以为他是设计师、漫画家、写作者、广告人……这些人身上，共同的特质是散漫、灵气、独特。潘懿的气质很明显，不是“帅”，帅是夏天的味道。不是“成熟”，成熟是秋天的味道。不是“沉稳”，沉稳是冬天的味道。而潘懿，是春天。

　　春天是压也压不住的勃勃生机，是启发，是温暖。潘懿的语文课只是酿造季节，开了风气，让学生们置身春天，自己去百花齐放。让桃树绽放桃花，让梅树绽放梅花，让牡丹富贵，让兰花幽香。让白的白，红的红。让他们自己找到自己。

　　儿子说，如果出去春游，潘懿带的那支队伍，队形肯定是散乱的，但凝聚力无疑是最强的。

　　是吗？那么要感谢潘懿的语文课，它让孩子们走在日月山川里，头抬得高高的，眼睛里放着光芒……